《最后的棒棒》导演何苦:社会底层不只有疾苦 还有喜剧

2016-08-04 10:24:46   来源:云南网

《最后的棒棒》导演何苦

20年前,一部名叫《山城棒棒军》的电视剧曾火遍全国。该剧讲述了一群棒棒军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一带,靠着一根竹棒、两条绳索,下力讨生活的故事。数十万山乡农民手持一根竹杆涌进山城,帮助市民肩挑背扛,爬坡上坎,给改革开放中的重庆带来了活力和喧嚣。

20年后,在棒棒这个行业即将“功成身退”消失殆尽的时候,一位刚转业的40岁正团级军官用摄像镜头再次记录了棒棒们最后的生活,以及他们正在老去的背影。

2016夏,导演何苦和他的这部纪录片《最后的棒棒》,在网络上形成了小热潮。该片在爱奇艺独家播出一周点击量即突破300万,网友评论全是赞誉之声,还创下“零负评”的记录。

网友评论称,“片子拍得太好了,很有感触,现代社会还有一群人过这样生活,没经历过那种生活的我们应该想想现在生活多好!” 还有人说:“这才是大导演该拍的,现在那些所谓流行电影都拍了些啥,在金钱至上的社会我们应该回头看看。”

6月17日,借何苦导演做客昆明理工大学电视节的契机,云南网记者对其做了独家专访,了解到了《最后的棒棒》不为人知的艰苦拍摄过程以及何苦对纪录片的更深思考。

调皮捣蛋的学生生涯

何苦在昆明理工大学电视节上与学生们互动时,总是自称“没文化”,但同学们却说他写的纪录片解说词很生动,还有幽默感。何苦的这种自谦,多源于他的大学情结。

1975年,何苦生于重庆奉节县(当时属于四川)一个的叫石堰村的偏僻小山村,用他的话说只有“簸箕大一块天”。

他的学生生涯从5岁“光屁股进教室”开始,到高二被招入部队结束。这13年对他而言是苦闷的,主要原因是学习成绩不好,仅小升初就复读了4年,中学又因为调皮捣蛋被学校开除过3次。

5岁时,第一次走进学校,何苦学到了人生第一堂课“羞耻感”。那时,村里像他那样屁大的孩子不穿衣服是常事,但光屁股去上学的恐怕只有他一个。 同学们好奇、兴奋的围着他、取笑他,5岁的小何苦羞地躲在门后边不敢出来,直到母亲拿了衣服来学校,才把他领走。

初中的何苦,学习成绩很差,还调皮捣蛋,曾创下3次被开除的“记录”。有一次他因为迷恋武侠小说,身上揣着一把小刀上课时拿出来在同学背后比划,被学校当做坏学生典型开除。事后,望子成龙的父母拉了一头自家养大的肥猪送到校长办公室,才勉强过去。

因为体育特长上了高中的何苦,因为学习底子太差,更加不务正业起来,上课不听讲,只爱看课外杂志、小说,还展露出经商头脑,在校外搞起贩运煤炭的小生意。恰在此时,何苦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大转折,考大学无望却有体育特长的他等到了招兵的机会。

1993年12月16日,何苦告别学校,走进军营,开始了20年的军旅生涯。

20多年后的今天,何苦总说自己没文化,没上过大学是他人生一大憾事。

没有“文化”的文化人

学校和军营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样一个没有“文化”的滑头学生,走入军营后却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窗。

从进入军营的第一天,何苦像一夜间长大了、懂事了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新兵培训、军事训练科科拔尖,文艺评比、集体活动踊跃报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灵气。甚至还以优秀标兵受到团长接见。在与团长谈心中,落落大方、思路清晰、侃侃而谈的何苦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进入军营一年后,何苦即被调任团政治处机关办公室委以重任。

在机关,何苦的主要工作是做报道员,寻找部队的闪光点,把军营里涌现出的典型事迹、典型人物写成报道,并向各大媒体投稿。

这是一个新的“行业”,刚接手的何苦似乎没有找到敲门。但他自己找到了一条艰苦却有成效的训练方法——摘抄所有废弃报纸做成剪报本。常年累积了一人多高的旧报纸,被他花几个月的时间,按题材一一分类,做成了精美、清晰明了的剪报本,成了团里的一条“风景线”。在这无聊却细致的过程中,何苦的文字功底和写新闻技巧得到极大提升,为他日后做好新闻报道打下扎实基础。

实战机会很快就来了,在一次听部队事迹汇报时,一个在基层连队做了11年连长的事迹让何苦大为感动。他当夜思如泉涌,奋笔疾书,写出了一篇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深度报道,结果出人意料的被毙稿。没有气馁的何苦,又花三天仔细研究了汇报材料,寻找好的角度,最终写出了一篇四五千字的稿件《宋连长找家》。从宋连长家里多次搬家,回家探亲找不到“家”的角度,反映出这位连长常年在部队、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感人事迹。稿件一“炮”走红,被解放军各大报刊以及中国青年报等重量级媒体在重要版面全文刊发,何苦一下子成了“红人”。何苦在说起这个片段时,至今还有些激动,说当时光稿费就有1万多。

2000年,因为才华出众,何苦被调到集团军机关任宣传干事,级别一步步攀升。之后,何苦又被得到了到中央电视台军事频道学习培训的机会,因为文笔好、解说词写的精彩,被直接留下长期借调,并一干就是4年。 在央视借调几年后,何苦被调到重庆警备区政治部,此时已是部队正团级干部。

2014年,38岁的何苦,出人意料地提出专业申请,告别在外人看来前途光明的军旅生涯。手续交接那天他依然记得很清楚,是1月18日,此时距离他走进军营正好20年。

说起专业的原因,他说是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适应部队现代化节奏,吃了文化的亏,身边战友都是硕士,自己连一台直播车都不会操作。一次紧急任务,他开着直播车去现场采访,发现车上那些复杂的功能和仪器,他一个都不会用,几百万元的直播车对于他来说就像一台普通代步汽车。

何苦说:“从士兵提干到正团职干部,我每一步成长都得益于部队;感恩部队、热爱部队,就不能拖后腿、当累赘。”

拍纪录片:用真实镜头记录这个社会的苦和乐

《最后的棒棒》导演何苦和编导詹艳

在重庆工作期间,有一天何苦路过解放碑,惊讶地发现,当年重庆的一张名片——棒棒,几乎不见了,街上偶尔能看到的棒棒也都上了年纪,经过他们身边时,会明显感受到他们苍老了很多,背陀了,重重的货物压在肩膀上让人有点呼吸困难,胸腔里似乎有痰一样的东西堵着,不时从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何苦感觉很很沉重。

何苦说,“棒棒们年轻时候肩挑背扛把重庆带进现代化,如今重庆腾飞了,他们却老了,我们应该记住他们。”

没有犹豫,转业后的第二天,他带着租来的摄像机,临时聘请来一位摄像小哥,再次走进解放碑,开始拍摄记录棒棒们最后的职业生涯。

就像以往的做事风格,这次拍纪录片同样雷厉风行,而且“破釜沉舟”。他把部队发补贴的工资卡寄回老家,身上只留1300块钱,开始了他转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当棒棒,与众多棒棒们一起同吃同住在解放碑自力巷53号。

“我用20年前从连长手中接枪的豪情,结果老黄为我准备的棒棒,从这一刻开始,我有了新的身份”。何苦说,只有真的当了棒棒,才能体验到棒棒的真实感受,也只有跟棒棒们同吃同住,才能更全面更真实的记录他们。

《最后的棒棒》讲述了一群还在做棒棒或者曾经做过棒棒,但年龄已经老去的故事。故事的地点主要围绕棒棒们租住的地方——重庆解放碑城中村自力巷53号,一条写满大大的“拆”字的老巷子,老人们都记不起它建于哪年哪月,能确定的是它比解放碑还早。用纪录片中的话说,踏进自力巷,恍若一脚踏进美丽渝中一个正在流脓的伤疤。

在自力巷53号租住的,有22年棒龄的何苦的师傅老黄;有以前做过几年棒棒现在“转行”斗地主的河南;有休息时间足不出户看《新白娘子传奇》的老甘;还有从棒棒起家开始做租房生意的房东大石……如果按金钱多少分,租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社会底层”人群,这里的房租每月租金少则几十块,多的也就300块,他们不关心巷子的未来,只在乎眼下房租的实惠。

纪录片中记录了棒棒们很多真实的细节,比如老黄为了20元钱用手掏便池;老黄老甘冒着被坍塌掩埋的风险从拆迁楼里“偷”出自己的行李;老杭在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就花重金为自己打好了棺材。网友们看后既惊讶又感慨,@胡晓曦hyl 说:“看完这部片子,我感觉比任何大片都震撼和感动,也让我深深的感到,我们身处优越环境中没有理由不努力!”@深 念说:“重庆棒棒也是看自己双手挣钱吃饭,虽然穿得破旧,我依然一直很尊重他们,在重庆上班服务行业在那些有色眼人的眼里是没有资格得到尊重的,这些看不起底层的人在重庆随眼可见,我想说的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看不起任何靠双手挣钱吃饭养家的人”。

而何苦在采访中表示,拍这部纪录片不只是为了展示棒棒们的苦,也是想让大家看到他们们也有苦中作乐的一面——比如休息时间,老黄经常哼着小调,老甘看着白娘子也常常喜不自禁,跟棒棒们学习无论生活多苦,都要保持乐观的精神。用片中的话说就是“拥有今天还拥有希望,就是最大的幸福,大寒过后一定立春。”

片子最后,何苦领着棒棒们开辟了另外一条副业——建筑工,一家建筑公司还邀请何苦去当经理,一切向好。何苦说,如果他讲的故事没人听、拍的片子没人看,他真的会考虑干建筑。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建筑业少了一位诚实稳健的经理,纪录片行业多了一位叫好叫座的导演。

目前, 何苦已经跟该片编导詹艳合作成立了文化传媒公司,事业蒸蒸日上,下一步纪录片已经开拍,他们又瞄准了另一个大众想知道而不知道的群体——城管。

云南网 记者韩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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